追忆往事 恍若隔世
anonymous-107435 02/25 9121追忆往事 恍若隔世
— 淮海中路最后消失的街角的旧时回忆
【原创】作者 楊振羽
前言
前些日子常常会收到朋友们转发的一篇文章,名为“梦回淮海路那个最后的街角”;后来还时不时的收到配上了男低音或者上海话的朗诵篇,听着很有上海人常爱说的“腔调”。该文的作者写了淮海路商业街的変迁,写得很生动,很好。而文中提到的最后消失的街角就是指淮海中路与陕西南路的交汇处。
我的母校;初中淮海中学(原址位于淮海中路襄阳南路和汾阳路之间,现已拆除改建为豪华办公楼),高中位育中学,大学及研究生就读的上海第二医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离开淮海中路都很近,和文中提到的淮海路上最后消失的那个街角也距离不远,而我当年就住在街角附近,无论是上学或者日常生活都离不开那里。
记得两三年前,有同学在网上发了些原来的徐汇和卢湾区的老照片与大家分享;其中的一些照片,特别是我当年居住的那一地段的老照片勾起了我的回忆,也“触发”了我写些怀旧短文和趣闻轶事的冲动,为此絡续写就了好几篇文章。最近有老同学留言,希望我把这几篇文章集合发表,作为对“淮海路那个最后消失的街角”的“深度描述”和䃼充。是为前言。
1) “魂牵梦绕”的儿时弄堂记忆
我是个念旧的人,虽然出国已经有三十年了,但是对於曾经在上海居住过二十多年、陪伴我度过童年和青少年的老住房依然会“魂牵梦绕”,下面就拉扯些儿时的老上海弄堂记忆。
话说我们当年居住在靠近淮海中路的陕西南路232弄某号,那是条短短的弄堂,只有二十个门牌号码,从十二号到二十号是九幢连在一起的二层楼房子;从前门进入是个小天井(小园子的意思),当时我们家在天井里种有二棵树,过天井再走上二个小台阶就是间正正方方的客厅;从后门进去是个厨房间;厨房间与客厅之间是走道和楼梯,顺着楼梯向上,先到达位于厨房间上面的亭子间,再转个弯,走上几级楼梯分别可到二楼正间(带个小陽台)和它后面的衛生间。亭子间外面还有个铁扶梯通向亭子间上面的晒台,供晒衣服用。
记得在解放前,这里基本上是一幢房子住一户人家。我们家衞生间,除了抽水马桶和洗臉盆外,还有个大浴缸,当时称为“大衛生设备”。厨房里有个下面带烘烤炉的煤气灶,听父亲说,解放前“订”下这个大煤气灶可化了不少钱;按照那时候的住房标准,这条弄堂算是“新式”里弄,而我们家当年煤、卫俱全,也算是个“时尚”的住房了。
这条232弄是沪上一个知名的錢姓本地人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兴建的。建成后,錢家连親帶故就住了其中的4幢房子,包括唯一的一幢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据说这条弄堂才是沪上最“正宗”的“錢家塘”。
我们家的后门,开在陕西南路222弄内。它是条长弄堂,曲曲弯弯通到邻近的新乐路。弄堂大致可分为二个部分,前面几幢是上海典型的石庫门房子,没有衛生设备也没有煤气,当时每幢房子里都住着“72家房客”,拥挤不堪。过了这几幢石庫门房子,連着一间“过街搂”;以此为界,是相对新式的几十幢二层房子,住房条件要比较石庫门房子好不少,弄堂深处,更有一幢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大楼”鹤立鸡群,为整条里弄“增色”不少。“大楼”的一层楼,在“大跃进”中被改造为居民食堂,我当年也去吃过饭。据说近年有一位从国外回來的厨师在这里开办了一家饭店,质量很好,吸引了不少顧客。
五十年代前后,222弄的几幢石庫门房子里住的多是”个体户”,为了讨生计而各显神通;弄堂门口摆起了大饼油条摊,是个夫妻老婆檔,往往凌晨三、四点钟就开始工作,男的揉面、发面,做大饼;女的生火、收錢、煎油条;油条三分錢一根,鹹大饼三分一个。他们家的油条炸的松脆,大饼烘的喷香;因此生意一直不错。
紧靠着大饼摊的是家“老虎灶”,就是卖热水的地方。当时不少居民家里没有煤气,靠煤球炉燒水,煮饭。有时候热水來不及燒,就会拿个竹壳热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一分錢一瓶热水,也可買竹筹代码,一角十根,每瓶收一根;除了卖热水,老虎灶里面还供应“盆湯”,就是在店里面隔出一个小间,放个木盆,供有需要者在木盆里面洗澡,並根据用水多少,每次收费五分到一角錢。老虎灶老板是个本地人,胖胖的,脾气急躁。他的儿子足球踢得很好,我们小时候常一起在弄堂里踢球。记得有一次,皮球踢到了232弄19号的天井里,只见身材高大的房东张家伯伯拿着皮球出來,举腿輕輕一踢,小球就飞出弄堂,直达对面馬路,这位张家伯伯可不简单,他是解放前东华足球队名将张林根。
提到东华足球队,那可谓是“威名震天下”,包括有一代球王李恵堂,金牌守门张邦倫、铁脚张林根等名将,当年打遍东南亚无敌手,並曾代表中国参加过世界杯,与英国等世界强队都可一較高低的球队。那里像现在的中国足球队,与香港、马來西亚、敍利亚等三流球队对阵都宣称是在打“硬仗”。
老虎灶附近是间胭脂店(也称为煙纸店),夫妻老婆24小时服务,年中无休。但凡针綫杂物、草纸肥皂、香烟火柴、可谓“应有尽有”;老夫妻俩不但态度和谐,老少无欺,而且“服务迁就“,香烟可以拆包卖,一角錢買六根“大前门”,白酒一角起拷,胭脂店里还有一个重要“功能”是有个公用传呼电话,打个电话喊个人,给当年“信息传递不发达”的邻里家坊带来很大方便。
胭脂店朝里走,是家“强华”理发店,剃头师傅叫阿四,一口苏北话,他技术了得,不管男、女、老、幼,都能“手到擒来”,做到“保证满意”。当年理个“全套”男头;包括理发、洗头、修面加吹风,收费三角五分。阿四在这里一干就是几十年,年前我曾碰到过他,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理发师,己成为老态龙钟、歩履艰难的“风烛”阿四了。理发店边上是“个体”裁缝店和皮鞋店;邻里之间做件衣服、改个长短,皮鞋換跟、缝綫,就会找他们帮忙。
皮鞋店隔壁是个燙衣舖,开在石庫门里面的小天井里,一个布棚子在上面遮挡风雨,下面就是“作坊”了。师傅叫松年,瘦瘦的小个子,长年累月躬背劳作,年龄不太老背部已经変驼。他话不多,我们送去要熨的衣服,松年师傅眼睛一瞥,“明朝來拿”(明天來取),既不开发票、也不再啰嗦,就继续干他的活了;在他身边,是二个烧的正旺的煤球炉,炉子上面放着老式熨斗,只見松年师傅根据衣服“质料”,适时提起一个焼红的熨斗,先在水里一浸,发出嘶的一声响声,马上将熨斗压到蓋在衣服上面的湿布上,冒出一股蒸气。來回几下,衣服就被熨得棱角分明,平整服贴。
记得那时候的每天清晨,后弄堂里就热闹起来:挎着竹篮子去買菜的、趕着去上早班的男男女女步伐匆匆;骑着自行车的爷叔一路按铃一边打着招呼趕路;张家阿婆李家阿嬸旁若无人的高声喧哗声;运垃圾車开进弄堂时鏟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陣陣刺耳声;住在石庫门里的阿姨们在弄堂里洗马桶时发出的刷刷声;伴随着生煤球炉冒出的“漫天煙雾”,构成了当年普通百姓的弄堂交响篇章。
尽管前后弄堂居民的家庭背景、教育程度各异,但那时的邻里关系却还祘融冾;大家彼此照应,相互串门,很少见到“势利眼“作派;而小朋友们更是经常在一起玩,斗蟋蟀、刮香烟牌子、打弹子、“捉强盗”,不亦乐乎,不思返家。
时光匆匆,上海巨变。与弄堂仅仅几十米之遥的淮海中路陜西南路转角处,已经华丽的转身成为上海滩最时尚的环贸广㘯。据说里面的高级“柏文”(Apartment),开价高达22萬人民币一平方米!而那二条与“高檔”环境极不相称的弄堂却依然如故。依托一流地段的优势,原来的232弄”面貎大変样”,几乎每户人家的低层均已出租“經商“,兰州拉面、日本寿司、西北小炒、美容纹身、假货假包,就像一条短短的“商业街”(见照片)。
而我每次回到上海,都会“情不自禁”的去到那里”旧地重游”,重温儿时的记忆,会会“曰漸凋零”的老邻居,听着石庫门内居民对房屋拆迁所寄于的美好期望。谁知年前增補的上海 426 处优秀历史建筑物,那条陕西南路222弄“大饼摊弄堂”竟然也被名列其中,令人大跌眼睛。盼望已久的拆迁美梦成了南柯一梦,究竟“是禍是福”,居民们只能等着瞧了。
2)万兴食品商店
当年位于淮海中路与陜西南路十字路口的西南角,也就是目前环贸广场的主要入口和邻近的地铁出口站的地方,有一家著名的食品店,介放前叫做 Van Shing(见照片)解放后改名万兴,以后又易名为上海第二食品商店(见照片)想必老上海人对此多少会有些印象。
儿时的记忆,万兴商店內食品齐全,质量上乘,佈置上档次;尤其是金华火腿,鹹鸡腊肉、南北干货、烟酒咖啡,更是”老克勒”男士和”时尚”女士们购物时的“不二之选”。
上个世纪60年代初,人们刚刚从“三年自然灾害”中回过神来,万兴又“捷足先登”,率先供应从新西兰进口的白脱油,这在当时物质很贫乏的上海滩引起过不小的“轰动”;不单是附近的居民,连远在杨浦、闸北爱好这一口的“吃客”都纷至沓来,排队搶购,生意好不热闹,並经常卖到断货。当时的中国,闭关锁国多年,老百姓能够吃上进口货新西兰原味白脱油,比较现时上饭店吃个澳洲游水大龙𧎚一样满足,一样“脸上有光”,这种感觉对于当今的年轻人來说是无法理解的。
万兴的老店员多为宁波人,服务时满脸堆笑,礼貌周到,业务上乘;后来因应地段高檔,招入不少”知青”美女上岗,吸引了不少“社会男青年”有空没空的上前搭讪,茄茄山湖(沪语,瞎聊天的意思),直到谈谈朋友的都有,这也是当年店堂里的另一道“风景线”(当时无业待在家里的青年人称为社会青年,简称社青)。
万兴食品店离开我家仅百米之遥,上初、高中时又是“必經之路”,加上那时既无电视看又沒有电脑玩,也没有时下令人又爱又恨的䃼习学校,课余时到商店里“乱窜”以消磨时光也是一大乐事,加上万兴的蜜餞、小点心干净又品种繁多,因此跑万兴买东西吃也成了我的习惯,並“落下”了到老仍有吃零食的“坏”习惯。常年累月下來,和一批老宁波都成了朋友;与很多美女店员也彼此面熟。
隨着大学毕业分配去到外地,及至后來远走他国,我与万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更因为市政改造,这一块包括“老”万兴食品店在内的黄金地段已改建成为沪上最高档的购物中心”环贸广㘯”(见照片),而“老”万兴(上海第二食品商店)则”脱胎换骨”,一分为二;一部分在徐家汇附近开设了分店,一部分在淮海中路原址的斜对面重起炉灶,开设新店。尽管新店装修一新,品种繁多,但已经没有了老萬兴当年的“底蕴”,不少柜台都已经外包出租,质量参次不齐。尽管如此,这些年來每当我从国外回到上海,仍旧会去到那里购物,早些年时还能看到少数当年熟悉的老宁波店员,彼此之间聊聊家常,忆当年旧事,相谈甚欢。无奈岁月蹉跎,老宁波们均已先后离去,就算当年的时尚女孩,也早已成为半老徐娘,但每当我在好几年前与她们拉起老万兴家常时,她们必定声音提高八度,以“得意”的眼神看着店里的后进同道,一口沪语朗朗上口:阿拉年纪輕勒海万兴的辰光,万兴的”檔次”勿要太高喔(沪语,我们当年在万兴食品店工作的时候,万兴的“檔次”不要太高级喔)!
3)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及其他
这张老照片眼尖的朋友一定认得出,招牌上写的是”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几个大字。的确不错,这是几十年前该医院的门面照。医院大门口狹窄的通道边上,紧挨着的是个小书报亭,衣着朴素的路人,化上个几分錢买份介放日报或者新民亱报,就迫不及待的就地翻阅起来。
该医院的原址是沪上有名的虹桥疗养院,它是丁惠康先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开设的,占地十亩。气派的花园洋房,花木葱翠,环境幽雅;设有内、外、婦、儿、眼和精神等科室,並聘请黄銘新,林兆耆,董承琅、粟宗华、郭秉寛和屠开元等国内泰斗级医学专家主持,名声在外。解放以后,就在原址的基础上与怡和医院合并为淮海医院,61年更名为徐汇区中心医院,並在随后加建了幢高层的病房大楼。
徐汇区中心医院位于淮海中路966号,是上海二等甲级医院,与其为邻的是中国人民银行的一个办事处,它占据了淮海中路陝西南路街角的西北角处;记得当年除了储蓄业务还代收水、电、房租帐单,给附近居民带来不少方便。银行还提供一种小额贴花业务,当年老百姓收入有限,每个月买张4元錢的小贴纸,一年贴满12张,可取回48元外加些许的小利息 ,留着过年过节用,因此很受平民百姓的欢迎。现在銀行已被拆除,而徐中心医院仍在,也成为这个“消失的街角”唯一能唤起些许回忆的地方。
我们家的老弄堂与医院近在咫尺;那个时候,医院在陜西南路上也有一个出口,开设在陝西南路242弄内,从我们住的232弄堂出去右转,到隔壁242弄进去,就是医院;再兜个小圈,就可以从它设在淮海路上的大门口出去了,附近居民有事沒事进去借个道,绕个近路;我们这些个小男孩们,更是將它作为”官兵捉强盗”游戏的捷径通道。
话说1963年,我们考入了上海第二医学院,第一年按排在南京西路的校址上课,当时上海市衞生局也在那里开办了一个医師进修班,徐汇区中心医院内科的一位张医生也在其中。张医生是苏州人,当时已是消化科主治医师,他人挺好,也喜欢打乒乓球;而我那时是二医乒乓球校队队员,就常常相约一起打球。又因为他所在的医院和我家很近,他进修结束后,彼此仍经常走动,也就成了好朋友。
1966年文革开始,我是逍遥一派,闲着无事,就去找张医生,想寻求个与医学有关的事情做做,他认真听后说,这样吧,你先去注射室帮忙打针如何?我说行!边寻思着,在家里就常帮母亲打針,多练练技术一定更精。隨后他就帯我去注射室,接待的是位个子高高,很精干的张姓护士,人很热情,二话不说,叫我隔天就上班。
当时打肌肉针一角錢一次,病人買了张打针票子就依次在注射室内坐下等待,没有帘子,更没有隔间,在没有隐私的㘯合,男、女病人各自拉下裤子坦然相对!上班第一天,正在低头整理針筒,忽听张护士又开腔了:小姑娘,輪到你了,怕什么难为情?裤子拉得下头奌,侬只拉下來介一点点,針要打到侬腰眼朗去勒 (沪语,意思是打针时褲子只退下一点点,针要打到腰部去了)!我一抬头,見凳子上坐着是老邻居錢小姐,音乐院附中学钢琴的那位,大家平时挺熟的,怪不得她要不好意思。錢小姐刚走不久,又一位弄堂里熟悉的朋友风风火火的奔进來,是住在我家斜对面,雅号”荷包蛋”的那个仁兄,他家里原来开皮鞋店,是个顽皮大王,一进门就冲着张护士前面的位置坐下,一边说:”阿姨手下留情,輕一点喔”,张护士一边帮着拉褲子一边说:”侬只小赤佬,年纪轻轻不学好,天天混病假,还要來打补針,痛煞侬”!一边说,一边已熟练的將注射完的针头拔出,留下的,是大家一陣哄笑。匆匆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而我也在当时相对融洽的医患关系中,渡过了一个星期的别开生面“見习”时光。
隨着时间推移,这个位於上海黃金地段的医院已明显“不合时宜”,据说它将搬迁重建,而这幢二、三十层高的主体大楼將改造为高级公寓式的退休养老院。但不管它的结局如何,留在我心中的永远是当年熟悉的徐汇区中心医院。
4)繁华街角消失的点心店
今天要提到的几家点心店,都在以前我居住过的弄堂附近,也就是在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十字路口附近,现在被有些人称为“淮海中路那个最后消失的街角”处;店铺相互之间距离不超过几十米的地方。
我们弄堂的斜对面,当年有家二十四小时服务的点心店,名字叫做“陕西南路合作食堂”。该店地处闹市,客流量大,供应的品种花色繁多;粢饭、大饼、油条、豆漿、春饼、面条等等,应有尽有;加上“年终无休”,店堂里外經常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它也是我当年常常光顾的地方。
这家店堂沿陝西南路的显眼位置,是卖咖喱牛肉面的摊位,掌柜師付姓马,是个胖胖的回族人。人们經过那里,常常会見到面摊边上深园型大钢精鍋内正在煮着大塊牛肉,随着咖喱粉湯底的翻滾,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煮熟后的牛肉被咖哩“染”的外表金黄,煞是好看。师傅从锅里取出牛肉,高高的掛在了铁架子上,顿时四周香气扑鼻,吸引着不少过往的行人。当时的咖喱清湯面一角錢一碗,咖喱牛肉面则是二角五分一碗,牛肉浇头不像现在是放在湯面上面,而是一片片切成薄片放在小碟子里,上面再澆上用芝麻酱、鲜酱油和辣油调成的醬汁,配上几片香菜,吃上去肉质鲜美可口,牛肉一点不柴,足见胖师傅的烹饪功力。
店铺里面的右后方,是专门卖肉𢇁菜湯面的灶头。每天傍晚,这里最为热闹。客人買好票子,交给师傅老张,就排队等候。老张使用的是一口熟鉄炒鍋,只見他熟练的用油滑鍋,先炒肉𢇁黄芽菜、再添加骨湯、最后放入粗粗园园的“棍子面”一起滾煮、调味,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肉丝菜湯面就完成了。
“张师傅幸苦了”,随着问候,站在隊伍最前面的老爷叔,熟练的將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张师傅满脸堆笑,一边将香烟夾在耳朵上,一边在炒锅里多放点油、多抓几根肉丝翻炒作为“回报”,二人默契十足。反正这种你來我往式的“友情交易”,当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怪不得每次見到“老烟槍”张师傅都是叼着烟头的模样,二边的耳朵上还要夹满香烟。至今回忆起來,对张师傅和他做的肉丝菜湯面依旧有印象。
还记得有一年的农历除夕傍晚,我那时大概十四、五岁,带着弟弟走出弄堂去買鞭炮,路人行色匆匆,都在趕着回家吃年夜饭,弄堂对面的合作食堂里也是空空落落,只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一人慢慢进入合作食堂,神色黯然的坐在一角独酌,那种落寞的背影与当时的热闹气氛构成了巨大反差。后来打听到,老人孤单一人,已经有好几年是独自在合作食堂里渡过除夕,闻之令我唏嘘不已。时至今日,每逢佳节,那个孤独老人的背影仍会偶尔浮现眼前。
沿着陝西南路合作食堂向南走几十步就是热闹非凡的淮海中路。近轉角处有一家很有名气的點心店,介放初期叫做“遠東店心店”,店面很大,很上“檔次”。那里的点心做的很好,而我最欣赏的是店里的生煎馒头,除了一般的鲜肉生煎,还有特色鳮肉生煎供应,鸡肉生煎用小号的平㡳鍋煎制,一客五只,卖价四角五分。按照当时的消费水平,四角五分一客生煎可祘的上是“奢侈品”了,但这款鸡肉生煎实在好吃,鸡肉用的是散养土鸡(当时没有“白腊克”人工饲养的鸡),用料十足,生煎皮薄、底脆,上面散着芝麻或者青葱,䡖咬一口,滾燙的湯汁瞬间湧入嘴里,美味无比,鸡肉滑嫩鲜香,吃完齒间留香。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六十年,但当时的味道至今难忘。
六十年代左右,远东点心店改名为“江夏点心店“,成为一家专卖湖北点心的食品店。“江夏”最出名的三样点心分别是热干面,三鮮豆皮和乌龟湯。热干面面条紧实,硬軟适中,浇头麻辣鲜香;三鲜豆皮皮色金黃,内容“充实”,糯香可口;乌龟汤香气四溢,汤淸肉美,因此很受食客欢迎;又因为这是沪上首家开设的上档次湖北点心店,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夏”的生意一直很好。
随着上海城市改造的浪潮,原来的“陜西南路合作食堂”和“远东”(后来改为“江夏点心店”)已经不复存在,連同周边地块,改建为上海最早一批时髦的大商㘯,大名叫做百盛(Parkson) (见照片)。而原来“远东点心店”的老板,让出了上海滩这一块黄金地,据说換來的是“档次”相差不少的虹口区三套小公寓。
就在“江夏点心店”对面,淮海中路淮海坊边上,不少老上海人都知道,那里曾经有一家颇有名气的“六一儿童用品商店”。但是不多人知道,这“六一儿童用品商店”的原址,也是一家很平民化的点心店,店名就叫“大众食品店”。它的“拳头”产品是鲜肉小馄饨和小笼包,一碗鲜美的小馄饨加一客热腾腾小笼包共计四角人民币,經济实谓,因此也很受附近居民的喜欢。
就在“大众食品店”即将被推倒,原址上面准备兴建“六一儿童用品商店”前的不久,因为店里职工和领导之间的矛盾,还傳出过“惊人”的“小道消息”,说是点心店的肉饀里面发现“脏东西”,一度造成顾客人数骤降,生意一落千丈。随着事情越闹越大,有关部门不得不出來“辟谣”,才使得这一起“食品卫生风波”漸漸平息。“大众食品店”关门歇业的消息傳出后,附近居民均感不舍,我仍旧清楚记得,就在“大众食品店”正式关门的当天下午,我特地去到哪里吃了碗餛飩加小笼包,作为告别。
事至今日,“大众食品店”(后來的“六一儿童用品商店”)早就不复存在;二十几年前那里就已经被改建为“巴黎春天”大百货商场的一个沿街小门面(见照片)。而位于淮海中路陜西南路十字路口处的其他歺飲店,诸如“野味香”、“美心酒家”以及淮海坊弄堂门口的小西菜馆等也早已无影无踪。尽管如此,旧时的那些店面仍旧深深的留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脑海中,至今不曾被遗忘。
5)公泰水果店、上海巿体育馆和儿时 的好朋友阿五头
66年文革以前,淮海中路和陝西南路的东南街角处是个水果店,叫做公泰(见照片)。依托一流的市口环境和消费水准较高的客户群,公泰的四季时令水果生意做得“风声水起”。除了卖水果,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公泰的糖炒栗子。当时上海最有名气的栗子供应店是位于延安中路和成都路转角处的新长发,号称栗子大王;而公泰的糖炒栗子也同样可算得上是沪上的佼佼者。每年栗子上市,公泰必定从天津良乡直接进贷优质板栗,水果店的店堂门口照例支起了炒栗子的大铁锅,鍋里面是拌匀着麦芽糖的滾烫黑色粗沙粒和待加工的板栗,炒栗子的老师付满头大汗一刻不停的在一旁工作着。随着擦擦的铁鏟翻炒声,一时间鍋里热气腾腾、栗香扑鼻,吸引着众多路人驻足观看。隨着炒熟了的栗子经网兜篩落后装入木桶里,等待购买的顾客早己在边上排起了长队,人们不但品尝到了糖炒栗子的香、糯和甘甜,更观看了一把精彩的制作过程。此情此景比较目前沪上“遍地开花”的机械化炒栗子要亲切、有趣和有温度得多。除此之外,现煮现卖、一角錢一碗的水果𡙡和价格稍贵的八珍𡙡也是公泰的特色,路人手捧一碗热腾腾的𡙡湯就站在店旁边谈吃喝,也是当时街头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与公泰水果店近在咫尺、位于陕西南路139号的是个体育馆,始建于1929年(见照片)。最早称为回力球㘯,又名中央运动㘯,也就是个供洋人玩壁球(又称回力球)的场所。1941年后先后改名为中华运动场和上海巿体育馆。直到1974年上海万体馆建成之前,它一直是上海最大的室内运动场。1956年举重名將陳錦开就是在市体育舘內打破了最轻量级挺举世界纪录,成为新中国打破世界纪录的第一人(见照片)。
市体育馆与我当时的住处相距仅百米之遥。在我幼年的记忆中,体育馆内常有比赛,时而体操、篮球、排球;时而羽毛球、乒乓球;但凡有重要球赛,我们弄堂里的一帮小朋友们常常会想方设法进去观看。
亱冪降临,匆匆吃好晩饭,弄堂里就传来声声呼唤,大家迅速集合,在年龄大我们几岁、家里排行第五的邻居阿五头带领下结伴前往市体育馆。到了大门口,先是各自行动,看看有沒有机会能讨到赠卷,也就是非卖品门票;当时球赛的入㘯卷,不少是以赠送方式发放到单位,再分配给个人。有的人拿到票子后因为种种原因临时不能前往的,就托同事代为处理了。
看到小朋友们围了上來,嘴巴甜蜜的叫着阿姨、爷叔,有些人就做个顺水人情,把票子给了我们;如果讨到的赠卷不夠分配时,阿五头就会挺身而出想些办法。他头子活络,善于交际,常会揪准机会与收门票的老爷叔嘎山湖、讨近乎,趁着收票的不留意,拉上我们就往里面跑,而老爷叔们也多数手下留情,张一眼闭一眼的放我们这些小八腊子进去看比赛,当然嘴上还是要例行公事的骂上几句。
市体育馆除了供训练和比赛外,还开设有乒乓球室和弹子房,不过那是要按照时间買票使用的,含糊不得。每每上家的活动时间一过,下面一批人就马上”佔台”,以免时间上吃亏。当年我们的家庭作业不多,放学回家后书包一放,有时就随着阿五头到弹子房打落弹,先是我们二个人租台对打,后来球艺稍有长进,阿五头就”鲜格格”(充好汉的意思)要”挑战”那对平时瞧不起我们,大我们几岁的长脚拍檔;要与他们比赛,並按事先规定輸球的一方付租枱费。开始比赛的时候当然是輸多赢少,租台费也沒有少付,这个对于口袋里没有几个零用錢的我们,经济上的压力也是有的;但阿五头就是有股不服輸精神,练着练着,球技长进不少,终于常有机会打败对手,使得原本“老茄來西”(沪语骄傲的意思)的一对长脚拍檔也不得不对我们另眼相看了。
六十年代初期正值“三年困难时期”,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轰轰烈烈展开,但凡考不上高中、大学的就都要面临去新疆的巨大压力。阿五头大学没有考取,在家里”孵头芽”好几年,最后全家实在顶不住了只好报名去新疆建设兵团支边。阿五头在社区待业青年中颇有些小名气,因此阿五头同意去新疆,街道干部也很兴奋,认为啃下了根硬骨头,抓到了典型。即刻在里弄办事处的公告牌上贴出通知,斗大的字写着”阿五头报名去新疆了”!
的确,在阿五头和他的几个住在附近“淮海坊”弄堂里时髦帅哥朋友的感召下,又有好几个平时与他们一起玩、“嗲來西”的女知青也都纷纷报了名,与阿五头他们结伴同行。刚开始几天他们还挺兴奋,受到新疆來沪带队干部的宣传,想象着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浪漫,体味着吐鲁番的葡萄甜又甜的滋味,期待着充满希望的美好明天!不久之后他们告别了親人,告别了上海,殊不知这一走却是走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漫漫人生长路。
记得阿五头临走前,我在市体育馆弹子房为他送行,那天他心事重重,球艺大失水准;从那里出來以后,二人在街上黙默无语,來來回回,一直行走到深亱。
自从他去了新疆,我也鲜有再去弹子房打落弹。有好几年,一直打听不到他的确切消息。直到文革后的某一年他回上海探亲,我们才再次联系上,並相约在市体育馆门口碰面。他給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人显得蒼老,语速较慢,皮肤晒的黝黑,讲上海话时还夹杂着一些普通话,与当年活络的阿五头相去甚远!他告诉我,他所在的新疆建设兵团地理条件很差、劳动强度大,平时以土豆作主食,至使腸道产气不断,说他无聊时曽作过统计,每天放屁次数高达1500次,我听了大为惊讶,因此对这个天文数字一直铭记在心。当天一起在美心酒家吃饭聊天聊了好久;最后怀着无比惆怅的心情与他依依话别。时至今日,却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每次我回到上海,只要遇到老邻居就会顺便打听阿五头的消息。老邻居告之,阿五头后來也回來过,並曾想回到上海居住,但因住房纠纷,无法在上海找到棲身之地,只能返回新疆,大家都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市体育馆成了革命群众开大会的理想场所,整天价红旗飘飘,喊声震天!更记得它还曾经是審判“阶级敌人”的大会㘯。而馆内各种文体活动则多数被取消,弹子房、乒乓球室当然也都统统关门歇业。
1974年,随着上海最大的徐家汇万体馆建成,当年的市体育馆就失去”老大”的地位,”矮化”为卢湾区体育馆,一度还曾改建为室内溜冰场。1992年, 位于上海黄金地段的这一个有历史有故事的体育馆,同样逃脱不了拆迁的下㘯,被改造为时髦的巴黎春天大商㘯。
如今,每当我经过淮海中路陝西南路业已消失的东南街角,总会回忆起公泰水果店的热闹、市体育馆内比赛时的喧嚣、弾子房里的趣事以及儿时的好朋友阿五头。
上海巨变,街角不再;回忆往事,恍若隔世!


